玩具是怎样制造的?
2005年1~4月对广东省东莞市的11家玩具制造工厂进行随了机调查,在8月又进行了一次跟踪调查。这些工厂包括:东莞凯龙玩具厂、捷领玩具厂、雅田玩具制品厂、东旭玩具厂、溢胜玩具厂、国联塑料制品有限公司、威旺塑胶玩具厂、龙华玩具厂、顺连玩具厂、龙昌玩具厂、领先玩具厂。这些工厂大多是港资企业,其客户主要为美国的大型玩具经销商和零售商,如沃尔玛(Wal-Mart)、孩之宝(Hasbro)、美泰(Mattel),以及快餐连锁店麦当劳、肯德基等。在这两次调查中,访谈了近200名工人,广泛搜集了工人的工资单、工卡记录等等,以这11家工厂为窗口,管窥广东省玩具制造业的一般劳动条件。 根据调查,除了一家工厂在生产淡季基本遵守中国劳动法外,其他的10家工厂都存在违反劳动法的行为。
例如在工作时间要求上,中国劳动法规定,劳动者每天工作不能超过8小时,每周不超过40小时。由于生产需要可以加班,但是每天不能超过3小时,一个月不能超过36小时。劳动法还规定劳动者每周至少要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尽管有法可依,在被调查的11家工厂中,只有一家在生产淡季时基本上遵守了劳动法在工作时间方面的规定,其余工厂的工人每天的实际工作时间都超过11个小时,其中7家工厂的工人甚至每天工作要14.5个小时。另外,超过半数以上工厂的工人每周工作7天,其余工厂每周工作6天,休息一天,或者每月休息两天。这样,很多工人每周要工作80至90个小时,遇到生产旺季或者工厂赶货的时候,时间会更长。
在工资方面,大多数玩具工厂实行计时计件工资,也就是工厂规定一定的生产量,工人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生产达到计件数。通过计时计件工资,实际上是很大程度让工人被迫在超劳动强度下工作。东莞的最低月工资为574元,按照法定工作时间折算为每小时3.43元。另外,劳动法第44条规定,正常工作日加班时,加班工资应不低于正常工资的1.5倍,休息日加班又不能安排补休的,不低于正常工资的2倍,法定节假日不低于3倍。然而,被调查的10家工厂的工资低于东莞的最低工资标准,而且不按法律规定支付正常加班工资。
以凯龙玩具厂为例,该厂每小时的工资标准为1.9元,只有东莞市最低工资标准每小时3.43元的53%。另外,该厂没有“加班”这个概念: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工作时间也按正常时间计算而没有额外的加班费。按照这个标准,该厂的工人每周工作7天,一共80.5个小时(星期一至星期六每天12个小时,星期天8个半小时),只能拿到152.95元,一个月只有611.8元。但是如果凯龙工厂依据法律规定支付工资的话,工人每周的工资应为380.73元,每月至少1500多元。
按照计时计件工资计算,工人拿不到合理的加班工资,凯龙工厂的工人只拿到了他们按照法律规定实际应得工资的40%,他们每个星期都少拿227.78元。如果他们在法定节假日加班的话,这个数字会更高。
中国工人劳动力之低廉通过此例可见一斑。
谁在残酷地剥削劳工?
除了强迫工人超时工作以及支付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工资以外,被调查的工厂违反劳动法规的情况还包括:绝大多数工厂没有给工人买医疗、工伤及养老保险,很多情况下,只有在劳动和社会保障机构要来检查的时候,工厂才会给少数工人买保险,而且要工人负担大部分甚至所有的费用;除了经常要周末加班外,工人很少能享受带薪的法定节假日,甚至平时请假都不容易,至于婚丧假、产假更是想都不敢想;很多工厂对工人进行罚款、非法搜身,有的主管经常辱骂甚至殴打工人;大多数工厂只招收18~30岁的工人,有的工厂雇佣16岁以下的童工;很多工厂要求工人不管在不在工厂食堂吃饭都要缴纳伙食费;工人的住宿条件恶劣,十几甚至二十几个工人住在拥挤的宿舍里,每层楼上通常只有一个卫生间供上百人共用;有的工厂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不允许工人随意出入工厂;工厂经常会扣押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而且经常借口不批准工人辞工的申请不归还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调查所发现的以上情况不只是玩具工业独有的,也不只是东莞独有的,而是珠三角甚至整个东部沿海地区出口型加工制造业劳动条件的缩影。很多国际学者将这种工作条件与19世纪的血汗工厂相提并论。
调查中发现,造成以上状况的原因,不仅仅是制造商缺乏人道主义和利欲熏心。
全球化经济体系的一个显著特点便是逐步形成并完善的分层承包体系,在这个金字塔的最顶端是零售商(如沃尔玛等大型连锁商店),往下分别为制造商(即为零售商提供货源的制造企业,很多为知名的品牌公司)和承包商(或称供应商,即生产产品的工厂),生产线上的工人则处在这个体系的最底部。这样,沃尔玛、美泰(美国著名玩具制造公司,其产品供应给沃尔玛等公司)、孩子宝等品牌公司、东莞凯龙玩具厂等玩具制造厂等就构成了这个体系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由于激烈的竞争和为了满足消费者对物美价廉产品的要求,零售商总是尽力压低其采购产品的价格;制造商,尤其是大型跨国公司则纷纷将劳动密集型加工业从本土转移到亚洲、拉丁美洲的发展中国家以追求廉价劳动力,同时为了降低投资风险并追求尽可能大的利润,他们往往不直接在当地设厂,而是把订单通过中间公司将生产承包给当地的工厂。承包工厂则不得不接受制造商给出的低价,很多时候为了接到订单,他们甚至主动把价格压得更低。由于制造商对原料和产品的质量都有很严格的要求,工人的工资变成了成本中惟一具有弹性的因素,处在体系最底部的工人不得不来承担这个代价。